黑暗的病房里陪伴我的陌生病友

 

  经过了中医、西医;保守治疗、迷信疗法;“三甲医院”、“莆田系医院”等交叉混合性治疗。尿检报告上“蛋白质”后面的“+”号,是我脚下的影子,我天天踩着它,却甩不掉它。

  2007年的秋天,某天深夜,我和隔壁床的仝姐在睡梦中被一连串失控的敲门声砸醒。我们俩同时从床上弹起来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心脏在胸口噗噗狂跳。

  小芳护士冲进病房,急急忙忙地推走一辆装着手术工具的车子,夹杂着“铿铃哐啷”的金属碰撞声。临出门前,小芳护士冲着我们大吼了一声:“早告诉你们这是手术室,锁啥子门!以后不准再反锁门了!”

  公立医院的床位一向稀缺,入院时,我被临时安置在一间闲置的手术室内入住。病床也是小芳护士临时从走廊里挪来的,她还手写了编号牌贴在我床头的墙上。

  住院的第四天,仝姐住进我的“病房”,成为我的病友,再没有多余的病床供她使用,她便暂时睡在供给家属陪护使用的小床上。我们共同排队等待其他病友出院,给我们腾出位置。

  面对小芳护士的责备,我很委屈,因为前一天,我放在病床旁抽屉里的mp3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小偷顺走了。这大半夜的,病房里只有我和仝姐两位女生,我哪里还敢不锁门?可是,面对这般严肃的阵仗,我吓得不敢吱声。

  仝姐不慌不忙地穿好拖鞋,轻轻地把门合上,平静地环顾四周,搬来一把椅子抵在门后。她披上外套,走到我的床边坐下,摸了下我的头,对我说:“没事儿,冉妹儿,躺下去,睡吧,别怕。”

  忽然,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,紧接着,是凄惨的哭声。每一声,都在走廊里乱窜,最后凶猛地灌入我们的病房,几乎要击碎我的耳膜。

  那天晚上,我们不敢跨出病房。仝姐把她的病床推到我的病床旁边,两张病床一高一低地挨在一起,我们并排躺在上面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  天亮后,高医生来查房,仝姐问:“高医生,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?吓死我了,我们好害怕哦。”我才意识到,仝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勇敢,她也不过是一个24岁的女生。

  高医生没有回应,拥挤的走廊似乎在替他作答。一个男孩躺在我们隔壁八人间病房里,剩下七个病友全部挤在走廊上,大家都不愿意再回病房——男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,脸部呈铁青色,他的母亲守在旁边,拒绝任何人碰她的儿子。

  “好吓人哦,小娃儿已经死了,他的脸咋个是绿哇哇的,会不会传染喃?”这句话从围观的人嘴里冒出了好几遍。我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,几乎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肾脏方面的疾病不会传染。”

  我十分困惑,这一层楼都住着同类型的病友,对于“是否传染”这种基础性的医学常识,大家为什么还要提出质疑。

  我被这些嘈杂的声音闹得心神不宁,对仝姐使了一个眼色。仝姐很快心领神会。她帮我把着门,拉上窗帘,好让我换下病号服。

  等仝姐也换下病号服后,我们挤过走廊上的人群,路过护士站,看到小芳护士忙得不可开交,她刚要张口喊我,又被人叫走了。

  我知道小芳护士要念叨什么,赶紧拉着仝姐跑开了。迈出住院部的大门,扑面而来的秋风让人格外精神。

  经过了中医、西医;保守治疗、迷信疗法;“三甲医院”、“莆田系医院”等交叉混合性治疗。尿检报告上“蛋白质”后面的“+”号,是我脚下的影子,我天天踩着它,却甩不掉它。

  在我高三时,门诊医生不再对我母亲说:“肾穿刺这种创伤性的手术,能不做咱就先不做,手术本身对肾脏就是一种伤害,并且有后遗症,手术让孩子自身也很痛苦,所以咱们优先保守治疗。”

  然而经过多种方案都尝试未果后,医生最终建议我接受肾穿刺手术:“查明具体病因,做到对症下药。”

  手术前,有几天的排期时间。等排到我做手术的前一天,我偷吃了一顿医院门口的烧烤,成功地把自己弄咳嗽了。手术过程中需要短暂的憋气时间,我无法完成,便又延长了住院排期的时间。

  每天,做完常规套路检查后,我整日无事可做,成为医院里最悠闲的游民。我的手术室病房没有电视机,自来熟的我以看电视为理由,在多个病房混了脸熟,趁着医护人员在病房穿梭忙碌的空档香港挂牌正版彩图正挂,还会见缝插针地和他们聊几句天。

  多了一个人陪我游荡,我恨不得把挖掘到的所有新鲜地方全搬出来给她看。第一站,便是医院大门口处的一间网吧。

  那时候,我刚满18岁,全班同学送给我一本充满祝福的手册作为我的生日礼物。除了“身体健康、早日康复”之外,更多的是“成年了,可以进网吧了。”

  仝姐很喜欢我挖掘到的娱乐地带,连续几天和我一起溜到网吧去上网。我连累她被小芳护士严肃批评:“你看看你们,没有半点病人的样子。”

  在我的家乡从来没见过“仝”这个姓氏。仝姐说她的姓氏在她老家很常见,她把QQ列表翻给我看,我无意看到她备注的“老公”。

  仝姐有些害羞地说她和她丈夫是网恋认识的,两人并没有“见光死”,爱情至上的仝姐选择背井离乡,嫁到了我们的城市。

  尿检是婚检的项目之一,仝姐尿检的报告显示,“蛋白质”和“血”这两项结果的后面分别跟着一串的“+”号。

  婚检部的医生建议她立刻去医院复查,仝姐嘴上答应了,却并没有引起重视,她认为是她独自操办婚礼太辛苦了,好好休息下就会恢复。

  和丈夫如约完婚后,迫于婆婆施加的压力,仝姐接受做肾穿刺手术,她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试图拿到官方盖章证明:“这毛病不影响生孩子,不会遗传。”

  在网吧,仝姐戴着耳机和家乡的好友视频,她坐在我的旁边,一遍遍地向好友吐槽:“我们这才结婚几天啊,我婆婆就惦记着,如果我这毛病影响生孩子,让我们赶紧离婚,说我会坑了她儿子……”

  我不忍心打断她。可是我的零花钱有限,不得不下线关机,准备和仝姐道别。仝姐说她不想回病房:“在那呆着,太压抑了,容易胡思乱想。”说完她起身去为我的电脑续费。

  她干脆不聊QQ,侧着身子和我讲话:“我知道我老公在想什么,因为门诊的医生告诉他,我身体不能劳累,目前尽量避免房事。从医院出来后,我老公只说了一句话,他还年轻。我懂他的意思,我们结婚了,光明正大地躺在一张床上,他把持不住,早晚会爬上别人的床。对不起,冉妹儿,你可能不懂这些,我不该给你说这些。真的对不起。”

  网吧里充斥着“噼里啪啦”敲击键盘的声音,大家聚精会神地坐在电脑前,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,没有人会抽出时间瞧一眼这个哭泣的女生。我反而觉得这样的氛围拥有恰到好处的自在,因为长大以后,肆意地哭是一件不被轻易允许的事情。

  我和仝姐同时望向声源处,见到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胖子,嘴里不干不净地大声嚷嚷着,同时用手凶猛地拍打键盘。

  小胖子的母亲站在他的旁边,赶紧抓住小胖子的手,说了一句:“轻点,手敲疼了,妈心疼。”

  小胖子住在隔壁八人间的病房里,整层楼的病友几乎都对他的大名有所耳闻,因为他实在是个“作精”。

  输液前,他盘腿倚靠在床头,这个姿势让他本就臃肿的身躯盘成一个球,脂肪将他的五官簇拥成一堆,他的毛发很发达,两条眉毛几乎快连成一线,这些诡异的搭配,让小胖子的面部时刻渗透出愤怒的表情。

  他时常一副“指点江山”的架势,缓慢地抬起手说:“我只接受经验丰富的护士长给我扎针。”等护士长赶来后,他又一改口径:“护士长太老了,老眼昏花,还是给我换个年轻的护士来吧。”

  等输上液了,小胖子也不安分,他叫小芳护士为“服务员”,每天一遍遍地按呼叫铃,点名要小芳护士来服务他。一会儿叫手疼,一会儿叫后背痒,连脚太凉了也按呼叫铃,让小芳护士来给他捂一捂。

  他输入体内的液体有副作用,每次输上液不到十分钟,他就开始狂吐。小胖子的母亲举着痰盂让他接着吐,他故意避开痰盂,把垢污吐到满地、满床都是。吐到情不能自已时,还不忘记忙里偷闲地抽空从嘴里挤出一个字送给他的母亲:“滚”。

  每天小胖子都这般折腾,护士们不爱给他好脸色看,经常在他面前把治疗盘敲出声响。病友们很反感这种对峙的氛围,经常指桑骂槐地抱怨:“现在的小孩子,家长溺爱,不好好教育,坏得很。”小胖子的母亲会点头哈腰地道歉,小胖子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,仿佛乐在其中。

  那天,从网吧返回病房后,小芳护士通知我和仝姐,有同间病房的两张床位腾出来供我们入住,我不太乐意,因为小胖子也在那个病房。

  我向小芳护士提出继续住在手术室,反正也是空置的。小芳护士给我递上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,说:“冉呐,你以为酒店选标间呐?”

  我是当天早上第一位做肾穿刺手术的人。当我平躺着被推车推出病房,其他床的病友们集体对我行注目礼,大家见缝插针地给我说上一句鼓励性的话语;小芳护士特意找护士长换了班,大清早赶来给我加油。她以前常笑话我废话连篇,这次,她说她就在护士站等着我,等我出来后让我给大家分享下术后感,容我说个够。

  仝姐握着我的手,对我说:“小冉,千万别害怕,你手术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我做手术了,术后咱俩都得平躺着,看不到彼此啦,再多看一眼。加油。”

  这种被所有人关注的场面,让我心里冒出一种莫名的荣誉感,温暖的氛围击退了紧张,我一点不害怕,竟然有了一丝期待的感觉。但我发现仝姐握着我的手,此刻却透心凉。

  我在手术室里看到了之前批评我半夜溜出医院打包烧烤吃的高医生。高医生笑着对我说:“张小冉,你终于舍得做手术啦?”我没心没肺地傻笑了几声,算作回应。

  按要求趴在手术台上,麻药推入我的后背,不一会儿,医生测试了一下我的感知情况。手术医生对我说:“憋气,不要呼吸。”

  彼时,我的后背已经没有知觉,我屏住呼吸,憋气大约五秒钟之后,脑袋像被雷劈了一样,忽然冒出一句:“现在开始做手术了吗?啥时候才能呼吸啊?”

  医生们一阵哗然,高医生严肃地呵斥我:“让你憋气!你咋还说话了?你知道多危险吗?呼吸会让肾脏位置移动,下针位出一点偏差,你都会受伤!”

  高医生又对我说:“你别哭啊,我没骂你。好了,叫你憋气你就憋气,不要说话不要动,可以呼吸时会通知你。你要是好好配合医生,等你出院那天,请你吃烧烤。”

  手术结束后,几位医生和护士要合力把我翻个面,再平移到另一张推车上躺着。整个过程我不能出力配合,大家的动作要足够平缓温柔,才能确保我的伤口不受伤。

  五个医护人员合力将我抬起,站在手术台另一侧的三位医护人员由于面前隔了一个手术台,手上使不上劲儿,所有的重量全部集中在推车一旁医护人员的手里。

  在齐声说:“1,2,3”,我清晰地听到高医生咬紧牙根,从牙槽里挤出“嗯哼”的声音,抱怨着:“你们倒也用力啊。”

  手臂独自吃力的高医生,用意志力坚持把我平缓地放在推车上。我小心翼翼地将头转向他,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凸起,向他递上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,心想我为了治病而吃激素猛增的重量真不是盖的。至此,我再也没有脸向高医生提起,他答应请我吃烧烤这件事了。

  肾穿刺手术结束后,需要24小时完全平躺,枕头都不能垫。医生反复强调,让我们尽快排尿。

  睡在不远处的仝姐,想必有同样的感受,因为我俩在病房里完成了高低起伏、跌宕曲折的“咿咿呀呀啊啊”二重奏。

  我气不打一处来,身体不能动,气势不能输。我梗着脖子,鼓着眼睛使出吃奶的劲儿对他说:“一边儿呆着去,你才别说话!”

  母亲反复将尿盆垫在我的屁股下,让我尝试解便,我都以失败告终。小胖子意识到我连自己的膀胱都不能支配时,一个劲儿地挖苦我,我感觉又着急又羞耻。

  更糟糕的是,小胖子开始输液了。怕什么来什么,他又开始尽情地掏空自己的胃,整个病房里充斥着他荡气回肠的呕吐声。

  听到他那现场版原声,我再也忍不住了,胃里翻江倒海,一阵阵地往外涌,干呕动作带动后背处的伤口,疼得我呲牙咧嘴地叫唤。

  小芳护士赶紧给我找来塑料袋放在枕边,让我侧着脸吐在袋子里,身体保持平躺的姿势。我却不忘注意形象,条件反射地想撑起身体来,接着痰盂保持优雅的姿态去吐。

  整个病房里充斥着小胖的呕吐声、我的叫唤声、仝姐的哀怨声,以及小芳护士呵斥我立马平躺的指令声。

  她告诉我,插上尿管以后不能马上将尿液全部释放完,得分批导出,并且不能马上取下来。

  被尿液涨到神志不清的我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顾不上面子和形象,含情脉脉地告诉小芳护士:“你说什么我都答应。”

  在我按了第四次按铃时,小芳护士愤愤地对我说:“张小冉你就折腾我吧,比XXX(小胖子的大名)还能折腾,我好想打你啊。”

 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,小胖子竟然从这句话里嗅出夸奖的味道,在他脸上浮出违和感十足的一抹娇羞。他得意洋洋地说:“就她事多,还是我省心一点。”

  小胖子输完液后,又缠着他母亲带他去网吧。他走后,照顾仝姐的护工,开始八卦小胖子的故事。

  “那孩子之前很健康的,是他妈妈在他小时候给他乱吃药,把肾吃坏了。”护工说小胖子的妈妈在他小的时候,“和其他野男人跑过几次。”

  有一次,小胖子感冒了,他母亲忙着去迪厅和其他男人跳舞,胡乱抓了各种药给小胖子吃。长久以往,小胖子的肾被伤害了,得了继发性肾病,因此遭了很多罪,身上堆积的脂肪是激素治疗的后遗症。

  让我大跌眼镜的是,护工说小胖子反复地折腾,只是为了想出院:“有一次,他让我配合他捣乱,他想快点出院去外地见他老汉儿(爸爸)。还告诉我,他的爸爸和高医生一样,又高又帅。”

  护工阿姨添油加醋地描绘了小胖子的故事,见我们没有反应,继续说:“真的,不信你们去问XXX(也是护工),他们母子俩是这医院的老病号了,他妈妈现在对他那么好,也是为了赎罪,大家都知道的。”

  虽然我是那天所有做肾穿刺手术的病友里,疗程拉锯战拉得最持久的,但是我却是病情最乐观的。仝姐的结果却很糟糕,从那以后,我再没看到仝姐的丈夫来照顾她。

  在出院倒计时的日子里,有一天,我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,对方用不标准的普通话直接报出我的名字,对我的病情了如指掌。她一步步地引导我去她指定的医院就医。

  我预感对方的来历不友善,便谎称对方打错了,没想到这一行为激怒了她,她开始恐吓甚至诅咒我。

  由于我当时在输液,便顺手按了免提,小胖子在我旁边把这一切听在耳里。他忽然变得异常灵活,一个健步冲到我的面前,拿起我的手机对着电话里的人喊:“你去死吧,我们都会好好地活。”

  挂了电话,我夸他,刚才骂人的样子挺酷的,他害羞地笑起来。我说他笑起来挺好看的,让他以后多笑,他翻了我一个白眼,转头就走了。

  大概三年后,我在大学的寝室里和仝姐视频。屏幕里的她,头发烫起了大波浪卷,染成了金黄色,还画了精致的妆容,笑的时候,脸上嵌入两个好看的酒窝。她说,当年那一张肾穿刺检查报告剥夺了她的工作、她的生活。

  视频里,她没有哭,还时不时地发出咯咯的笑声。那天,仝姐还穿着病号服,她又在经历新一轮的住院。

  我忽然想起出院那天,小芳护士对我说:“医院是不能说再见的地方,以后都别见了。”我很听话,至今十二年,我都没在医院见过仝姐、小芳护士、高医生和小胖子。